程永茂,男,汉族,北京怀柔人,1956年3月出生,1974年参加工作,1975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曾任北京怀建集团有限公司园林古建分公司副经理,怀柔区文物管理所长城修缮技术专家。被评为“最美长城守护人(北京)”、2023年度十大“北京榜样”、怀柔区优秀共产党员等。
“你们看,这是蓟州镇,这是昌平镇,这是真保镇……”
一间略显拥挤的工作室里,70岁的程永茂正指着墙上的这幅《明长城怀柔边关图》向记者介绍:“整个明长城在北京怀柔这一段,每一处山川隘口,我都画进来了。”
3年前,《明长城怀柔边关图》终于定稿。蓟州、昌平、真保、辽东四镇及居庸关、紫荆关、山海关三关的每一处山川隘口尽数展现。图纸上方,21张与重要关口一一对应的长城实拍图整齐排列。右侧,不太起眼的落款交代了作图人的身份:“程老剑客绘于2023年9月”。
“程老剑客”,是朋友赠与程永茂的昵称。剑客,心无旁骛,一生磨一剑;一旦出剑,便全力以赴。
48岁起,瓦匠出身的程永茂,开始修缮长城。70岁的他,如武侠小说中飞檐走壁的剑客,在陡峭险峻的箭扣长城上如履平地。从亲手修补一砖一瓦,到亲笔画出一砖一瓦,他用热爱守护着千年前的技艺,讲述着这绵延数千年的长城故事。
用砖石和古代工匠对话
“虽然我们家距离长城只有30公里,但是我直到48岁才第一次登上了长城。”
22年过去了,程永茂依旧对初次登上长城的情景念念不忘。站在残破的城墙之上,他被深深震撼:“在这么陡峭的山崖上,没有任何现代机械设备的辅助,我们的先人用血肉筑起如此宏伟的军事防御工程,体现的是咱们中华民族的精神。”
2004年,“人文奥运”文物保护计划中的黄花城长城修缮工程启动。彼时,程永茂是北京怀建集团有限公司园林古建分公司副总经理,已与砖头打了多年交道——16岁跟随舅舅做瓦匠修民房,35岁师从故宫瓦作专家朴学林,先后参与了红螺寺大雄宝殿复建工程、天安门城台保护、鲁迅故居修缮工作等多项国家级重点工程。没有人能比家住长城脚下、谙熟砖瓦修缮技艺的他更适合担此重任。
2005年,黄花城长城西段抢修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修到第三公里时,程永茂发现了一块“不太对劲”的券脸石。长城上,每隔不远就会建一个拱形小门,称作“券门”;券脸石,则是镶嵌在券门边上的石边,起到加固和美化的作用。而眼下这块石头却格外突兀:它是这道石边的最后一块砖石,却不顺着走势,让原本平滑的线段多了一个拐角。程永茂走上前去,抬起头盯着这块石头,又伸出手来回摸了摸,他突然读懂了古代工匠在边角处留下的“彩蛋”:原来,当年修筑长城的工匠怕戍边士兵走到这儿被磕脑袋,就把这块石头削成了斜坡状。
2022年9月,程永茂在176敌台抢险工地示范指导
“修长城,就是用砖石和古代工匠对话。要用最细最细的心,干最细最细的活儿。”带着寻觅工匠巧思的细心,程永茂把手当作最灵敏的触角,摩挲着每一块老石条、每一道砖缝,穿梭在古往今来的千年时光隧道里,和那些古代的工匠们进行着生动的对话。这一对话,就是20年。
“在修长城时,我总觉得自己在和古人对话。别人听不见也听不懂,只有我自己能真切地感觉到。”程永茂颇为自豪地说。
外人或许理解不了,为什么程永茂总是坐在一旁,望着长城上残缺的砖石出神。而这位长城工匠,早已沉浸在和古人共砌长城的世界里,累了就拿起树枝原地画一个棋盘,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弈……
“每一个点位都刻在我的脑海里”
20年的对话,让程永茂对长城上的一砖一石了如指掌。自带定位系统的他,很快发现现有修缮技艺存在的问题。
长城蜿蜒曲折、错落有致的形态,使得砖石必然不能保持一致的风化程度。“有的地方层叠错落,有的地方坡度陡峭,还有的地方残损严重。如果用统一的方法去修缮,很难达到理想的效果,甚至可能破坏长城的原有风貌。”程永茂决定在师傅的基础上,对修缮手法进行创新。
凭借着能准确定位的速度和一眼识别的准度,程永茂带领团队不断探索、反复实践,创新总结出了随层、随坡、随弯、随旧、随残的“五随”工法,为每一块砖石提供量身定制的修缮服务。
2024年,程永茂在箭扣长城五期修缮工地吃午餐
他的速度,不仅体现在定位砖石上。一行人爬长城,程永茂永远遥遥领先,步伐快到让朋友直呼他为“剑客”。
2017年,程永茂带着摄制组探访箭扣长城最险段“鹰飞倒仰”。60余米的长度,记者足足攀爬了半小时,心有余悸地写道:“几乎是绝壁上的一段长城,垂直高度30余米,坡度达80度,远看像一面碎石嶙峋的竖直峭壁。”
惊魂未定的记者气息尚未平复,便收到了来自程永茂的“指令”:“掐表!”1分55秒,程永茂稳稳站立在险段顶端。
在《神雕侠侣》中,金庸如此描述剑客的至高境界:“重剑无锋,大巧不工。”真正的高手,不靠花哨招式,只凭一身沉厚功底。
程永茂亦是如此。他快速“通关”的招式更为简单:“慢走,蹬稳,少歇脚。”他的装扮也更为朴素:一顶红色安全帽,一件蓝色旧马甲,一根木制登山棍。
这位长城剑客,二十年磨坏了十几双鞋,磨出了如今在险峻山道上如履平地的速度:“我基本上一年半就得穿坏一双鞋。怀柔长城65.4公里,每一个点位都刻在我的脑海里。”
“歇口气,喝口水,再继续往前走。”20年的重复,练就日益敏捷的身手,带出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2016—2025年,箭扣长城一到四期修缮工作陆续开展,程永茂和一批长城工匠们,累计修缮长度4520米,修缮敌台敌楼25座。
2026年,箭扣长城第五期保护修缮项目正在进行,修缮范围长达915米,包含6座敌台、5段边墙。这位头戴红帽、身披蓝甲、手持木棍的剑客,又将在这巍峨蜿蜒的“巨龙”上,大显身手,步履不停。
把对长城的爱向更多人传递
“从2004年开始修缮之后,我就爱上了长城。守护长城是我最大的幸福。”程永茂说。
对他而言,这份爱并不止步于亲手修缮长城。他想把对长城的爱更加具象化,向更多人传递。
他将工位从户外转向室内。这间略显拥挤的“传承工作室”里,一台电脑,一套键盘鼠标,一张单人床,两个简易书架,成为程永茂用CAD绘图软件倾注心血的主阵地。
切换为“画家”身份的程永茂,和古代长城工匠对话更加容易了。案头一本成书于明万历四年的《四镇三关志》,是开启跨时空对话的钥匙。程永茂拿起鼠标,勾勒着书中记载的长城风貌。2023年9月,这幅《明长城怀柔边关图》定稿,并被装裱好挂在工作室的墙上。另一面墙上的两幅《明长城箭扣段总平面图》和《怀柔区明长城已修缮段总平面图》,详尽记录着2004年以来重要节点的修缮信息。3张画纸,见证了历经千年变迁的古老长城,正在当下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切换为“画家”身份的程永茂,却没能继承长城剑客的速度。程永茂初次接触CAD时,已经年过半百。他自嘲道:“别人都用键盘快捷键操作,我只能用鼠标慢慢拖,慢慢点击命令。”但他有足够的信心:“我脑子里有很多古建的概念、结构,而且CAD也没那么神秘,我相信只要会用智能手机,就能学会CAD。”
从一张简易门窗图开始,程永茂用早七晚九、全年无休的作息,用鼠标拖出了一道又一道城墙。而这些电子图纸,并非孤芳自赏的作品。在程永茂眼里,它们发挥着大作用。
2016年至今,箭扣长城历经十年修缮。程永茂将师傅亲手示范、口传心授的修缮手法创新总结为一套“4153”流程,又将这套流程清晰绘制出来,让自己的徒弟、前来采访学习的记者游客一目了然——他想让越来越多的人,读懂长城,爱上长城。
采访中,程永茂拿出5张自制的“五随”展板,详细讲解着这一“4153”流程中的关键环节。“随弯”展板上,左半边是程永茂自创口诀:“边墙曲直,因形而变,随弯就弯,就靠灵感”,其下配有工地实拍图;右半边是示意图,11排砖石层层垒起,新墙旧墙用不同颜色作出区隔,下注“随弯做法详图1:30,程永茂绘制,2024年9月”。
1956年出生的程永茂,刚刚过完70岁生日。人生七十,在古代是稀奇事;70岁能用一骑绝尘的速度爬长城、能用精益求精的精神画长城,在如今也是稀奇事。我们不禁要问,他为什么对长城有着如此超乎寻常的热爱?又是靠着什么在20年日复一日的漫长岁月里执着坚守?
“长城体现的是咱们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。我多修100米,就多保护了100米,就为弘扬长城文化、讲好长城故事多做了一份贡献、尽了一份责任。”这是这位在长城脚下出生长大的长城工匠,给出的一个回答。
“我始终提醒自己作为一名共产党员,不能降低对自己的要求。50年如一日,我始终在用党员的标准衡量自己,对工作兢兢业业,对技术精益求精,永远要争第一,不讲个人得失。”这是这位1975年入党的老党员,给出的又一个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