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素英,女,汉族,江苏盐城人,1935年3月出生,1963年9月参加工作,1973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曾任中国水产学会池塘养鱼专业委员会委员,北京市水产学会副理事长、学术委员会主任,北京市水产科学研究所副所长。曾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三等奖,北京市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、二等奖等。被评为全国科学大会先进工作者、全国星火科技先进工作者、北京市科学技术先进工作者等。
双榆树街道的一间客厅里,几盆蝴蝶兰开得正盛。一旁,91岁的唐素英坐在沙发上,目光追随着儿子罗健手中正在翻看的相册。
采访前几日,罗健记得家中有不少散落的老照片,便将它们整理成册,方便年事已高的母亲回忆过往。
“我是看了这些照片才知道,原来妈妈做了这么多事,取得了这么多成绩。这么多年她从没和我们提起过。”罗健指着照片,感动地说。
“这些照片都和养鱼有关系。”唐素英告诉我们,相册里,或是在房山区的城关鱼场检查鱼的生长情况,或是在日本的鱼塘边考察学习,或是在首都机场满脸期待地接过德国专家带来的镜鲤鱼苗……每一张照片,都是她与鱼相伴岁月的珍贵印记。
当被问及为何选择淡水养殖专业时,这位九旬老人的答案朴素而温暖:“我喜欢吃鱼,也想着让大家吃上更多、更好的鱼,这就是我的初心。”
对鱼的喜爱,对改善人民生活的期待促使她选择了水产养殖这条道路,并在随后的四十余载岁月中将这条路越走越宽、越走越踏实。
奔波在鱼种改良一线
1935年出生的唐素英,成长在战乱频仍、物资短缺的年代。“在我记忆里,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鱼。”唐素英说,“那时候生活困难,吃鱼也特别困难,偶尔吃到一次,分到的鱼肉也不多,不解馋呀。”
这份对“吃鱼自由”的向往,在1958年有了响亮的回应——23岁的唐素英考入上海水产学院,专攻淡水养殖专业。5年后,唐素英顺利毕业,被分配至北京市水产科学研究所,从此与鱼苗、池塘结下不解之缘。
参加工作后,唐素英很快发现,由于技术落后、品种单一、产量低下,即便在首都北京,城乡居民“吃鱼难”的问题依然突出。她清楚,我国水产养殖行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她决定从鱼种引进与筛选入手。1970年起,已成长为业务骨干的唐素英,开启了四处引种的征程。“只要是听说优质的鱼种,不管多远都要引进来试试,养得好就推广,养不好就淘汰。”听起来简单的一句话,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——清晨踏着露水巡塘,记录鱼的活动轨迹;傍晚披着余晖取样,分析生长数据;深夜在实验室里整理观测结果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水温、摄食情况、抗病能力等各项指标。
近5年,1800个日夜的观察、筛选,终于得偿所愿——1974年,唐素英团队率先为北京地区引进团头鲂、罗非鱼等品种,并成功实现其人工繁殖和苗种培育,极大丰富了北方地区淡水养殖的鱼类品种。
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,也为唐素英的科研之路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。她将引进鱼种的视线从国内拓展至国外,1980年起,带领团队将德国镜鲤与国内的荷包红鲤、黄河鲤、兴国红鲤等品种进行正反交杂交实验。9种杂交组合,无数次配比调整,她几乎天天泡在池塘边,并最终筛选出生长快、产量高的杂交1号。
退休后的唐素英,依然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。1989 年,54岁的她听闻河南淇县培育出肉质肥厚、抗病性强的淇河鲫鱼,眼睛一亮:“如果能和北京大白鲫杂交,说不定能解决北京养殖鱼类抗病性差的难题!”
想到这里,她立刻叫上徒弟盛竹梅,登上了前往淇县的绿皮火车。“那时候火车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取了鱼苗返回北京的路上,唐老师一路站了十几个小时,怀里还紧紧护着装鱼苗的水桶,生怕颠簸伤了鱼苗。”盛竹梅至今记忆犹新,“夜里11点多到站后,她没顾上喝一口水,先把鱼苗安全送回研究所的试验池,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”
这份坚持与认真,是唐素英对工作负责的态度,也是她从事淡水养殖近三十年始终未曾松懈的行为准绳。
让老百姓吃上更多好鱼
1973年,中国籼型杂交水稻让老百姓填饱了肚子。水产所池塘里,同样进行着杂交实验。唐素英盯着水面,许下心愿:“一定要让老百姓吃上更多好鱼!”
自德国镜鲤杂交实验启动起,催化和孵化就一直是鱼苗们的“生死关”。盛竹梅介绍道:“下午打针后鱼会狂跳,稍不留神就窒息”。于是,唐素英带着年轻的徒弟们,日夜守在孵化环道旁。灯光映着池面,蚊虫围着脸颊转,指尖被鱼鳞划破也顾不上擦,深夜就裹着潮湿的工装在简易棚里打盹。
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准确性,不同鱼种的催产试验必须同时进行,控制变量对比生长速度。短时间内加倍的工作量,唐素英和团队成员更是长在了实验室,根本没有时间回家。几番连轴转下来,她们终于培育出兼具国外鱼种生长快、本土鱼种适应性强优势的杂交1号,肉质鲜嫩、产量可观,一推向市场就深受养殖户和消费者青睐。
1982年首都机场唐素英(左二)及外国专家引进德国镜鲤鱼苗交接
解决了鱼种问题,唐素英又把目光投向了养殖模式的革新。当时,“大粪养鱼”是国内主流的淡水养殖技术,池塘角落堆积的鸡粪、青草发酵后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气味,池水浑浊不堪,浮游生物产量有限,根本满足不了大规模养殖的需求,静水养鱼的产量一直卡在低位。
“能不能不依赖外来鱼种,靠优化养殖环境提高产量?”唐素英蹲在池边,盯着水里不同水层活动的鱼群苦思冥想。她观察到,有的鱼喜欢在水面摄食浮游生物,有的在水体中层捕食,还有的在池底啃食腐殖质。“既然鱼的习性不同,何不让它们‘各居其位、各吃其食’?”
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型:以鲤鱼为主养品种,搭配鲢鱼、鳙鱼净化水质,再辅以自主研发的全价颗粒饲料,形成 “高密度投放+水质生物调控+全价颗粒饲料投喂”的综合养殖模式。为了验证这个想法,她一次次调整鱼种搭配比例、优化饲料配方、监测水质变化,蹲在池边记录数据的时间越来越长,皮肤被晒得黝黑,手上的老茧也越积越厚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这套创新模式让静水池塘的亩产硬生生从几百公斤提升至1500公斤,打破了“静水养鱼产量低”的魔咒,也破解了高产与生态平衡的矛盾,为我国静水池塘高产养殖提供了可行路径。
“遇到难题就解决难题,没什么可说的。”面对科研路上的无数次失败,唐素英总是轻描淡写。但那些沉甸甸的荣誉不会说谎——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三等奖、北京市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的红本本上,烫金的字迹熠熠生辉,映着她晒得黝黑的面庞、沾满塘泥的胶鞋,更镌刻着一位水产人对百姓餐桌的深情与担当。
言传身教的“鱼师傅”
认真负责、事业心强,是唐素英刻在骨子里的特质,也深深影响着身边的家人和同事。在儿子罗健的记忆里,最深刻的画面,是一次凌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,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。
20世纪80年代,唐素英在北京市水产科学研究所实验室工作
“那时候我还小,半夜被雷声惊醒,就看到妈妈猛地从床上爬起来,抓起雨衣往头上一罩,踩着积水就往外冲。”罗健说。
她的冒雨还是为了鱼——六月的天气开始炎热,虽是夜晚,池塘水温仍还保持着白天的温度。突然闯入的冰冷雨丝搅动池塘泛起水花,带走了池塘内白日蓄积的热气。看似正常的冷热交替,对池塘里的生物而言,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:温度的波动导致池塘内水体溶氧量骤降,鱼会因缺氧上浮、翻肚,出现令每个养鱼人都难以接受的“翻塘”景象。忧心忡忡的唐素英自然无法安然睡觉,夜半淋雨出门成为她的下意识反应。
常年与鱼打交道,唐素英不仅成了研究所里公认的“鱼专家”,更成了周边养殖户眼中能解燃眉之急的“鱼大夫”。不管是鱼病诊断、鱼种搭配,还是养殖技术难题,只要养殖户找上门,她都有求必应。
而在更年轻的徒弟和学生面前,这位“鱼专家”“鱼大夫”,则有了另一个身份:“鱼师傅”。对于自己习得的经验,唐素英总是毫无保留地传授。盛竹梅大加赞赏自己的“鱼师傅”:“唐老师特别有亲和力,做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,对我们也是言传身教,毫不保留把一切都教给我们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,退休之后更忙了,跑的地方更多了。”唐素英笑着说。退休后的十余年里,她的“办公室”搬到了京郊和天津的各个水产养殖场,养殖户的电话成了她的“工作指令”,日历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去的养殖场地址。北京和天津的池塘边,唐素英的身影又活跃了十余年。
九旬高龄的唐素英,早已把鱼刻进了生命里。那些池塘边的日日夜夜,那些鱼苗跳跃的鲜活瞬间,那些老百姓餐桌上的鱼香,都是她最珍贵的勋章。尽管头顶国家级、市级奖项的光环,唐素英却始终淡然处之。对她而言,“我做的事情就是养鱼,就是想让大家都能吃上好吃的鱼。”